9月28日下午，2026尼山世界文明论坛在孔子故里曲阜开幕。围绕“文明·秩序·公理”的主题，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、一级教授王博，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、苏世民书院院长、人工智能国际治理研究院院长薛澜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驻加纳代表埃德蒙·木卡拉在首场主旨演讲中，展开了一场跨越古今的对话。三位专家一致认为，技术越发达，人类越需要精神的根。

一部《诗经》，安顿情感与秩序

在题为《一部经典和一个传统》的演讲中，王博从经典的本质讲起：“经者，常也。”经典诞生于特殊的历史时刻，但“经典之所以为经典，就在于它并不就属于这个时刻，而具有超越那个时刻的恒常意义”。

王博指出，《诗》直接面对“人非草木，孰能无情”这一基本事实：“生存的一个基本事实就是在情感之中的生存。”从《关雎》的“寤寐思服”“辗转反侧”，到《黍离》的“知我者谓我心忧”，“在这个意义上，《诗》的世界是情感的世界”。人由此被明白地界定为情感的存在。

但同样真切的，是“生存是在秩序之中的生存”。王博分析，当人意识到在自己之外还有他人，还有人组成的各种共同体如家庭、社会、国家乃至于天下，便需要把个人情感安置在恰当位置，实现“发而皆中节”的恰当表达，由此形成“情感的秩序化”，礼乐秩序既基于情感，又节制和规范情感，“因其不离情感而深入到人的生命之中，直抵人心；因其天生天赐又上达到天的维度之中，承接天命”。

礼坏乐崩之后，对秩序之本的追问开启了哲学时代。王博概括了由此形成的心性论传统的三个特征：向内发掘、向外扩充、向上开拓，并强调：“正是《诗》以及对它的阅读，塑造了中国哲学的心性论传统，构成中华文明的一大特色。”他还特别提到上海博物馆藏竹简《孔子诗论》：“诗无隐志，乐无隐情，文无隐言。”这部两千多年前的文献直指文字背后情感和秩序交融的世界，在保存真情实感的同时将之导入礼乐秩序，“教化即在此感兴感通的过程中发生，以塑造合秩序的生命”。

机器时代，人何以为人

两千多年后的今天，“人之所以为人”的追问有了新的语境。王博说，现代西方哲学的一个重要转向，是把人从单一理性的规定中解放出来，视之为身体和心灵一体的存在；面对人工智能的挑战，“情感、心性和伦理等因素更显出其价值”。

王博认为，心性论传统把人置于世界的中心，“价值必须是尊重人之情感、生命和尊严的价值，秩序首先是合乎人的秩序”，如抛开时代限制予以创造性转化，“在当下和未来仍然值得我们重视”。他的结语令人回味：“没有肉身、不会流泪的机器，也许永远不会取代这个世界最宝贵的人的位置。人也必将以其对美好价值的坚守、通过秩序的力量，创造一个更适合于人生存的世界。”

埃德蒙·木卡拉表达了同样的关切。他说，2026年的人类“正站在五千年人类智慧与充满未知挑战的数字未来的交汇点”，时代提出的要求是：“我们要拥有机器一般的智识，更要拥有先祖一般的智慧。”针对人工智能算法可能无意间将偏见嵌入社会系统，他主张从设计之初就秉持“义”的治理模式：“我们必须让技术服务于公，而非仅仅服务于私。”他呼吁培育更多“君子式领导者”。以德行为首要追求、而非计较个人声望的典范领导者会追问：“这项决定对第七代子孙是否有益，而非它能否赢得下一轮选举”。

人工智能治理，期待文明互鉴的答案

薛澜的演讲《人工智能全球治理的现状与机遇》，为这场古今对话补上了最现实的注脚。他判断，2026年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完成了一次阶段性跨越，“从共识形成进入制度建构阶段”，但治理实践与国际社会期待仍有较大差距，症结在于四个相互交织的结构性矛盾：治理机制碎片化、规则约束力不足；大国治理立场分化、阵营化风险上升；智能鸿沟持续扩大；全球治理滞后于风险演进。

在薛澜看来，中国方案为破解这些矛盾提供了方向指引，构建了“由发展观、安全观、价值观、治理观相互支撑的完整框架”。他提到，从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组建、中美政府间对话启动，到联合国相关进程推进，“全球人工智能治理正迎来重要的制度建设机遇期”。他特别强调：“人工智能不应由少数语言和文化垄断。”中国应以开源模式开放高质量基础模型，帮助“全球南方”国家加强能力建设，“把文化多样性转化为全球合作的宝贵资源”。在安全议题上，他呼吁各国以“确保人工智能始终处于人类控制之下”为基本原则，推动安全评测互认、标准对接等技术协作。谈到从共识走向行动，薛澜直言：“抓住这个窗口的关键，不是追求完美方案，而是把已经达成的共识快速转化为可运行、可验证、可扩展的机制。”

这一主张与埃德蒙·木卡拉的呼吁遥相呼应：“和谐是目标，趋同则是大敌。埃德蒙·木卡拉倡议形成全球人工智能伦理共识，恪守人的思想尊严与自主能动性的伦理责任，并设想筹建一所如同古代书院般的全球领导力学院，培养既能理解复杂技术、又通晓比较伦理学的新一代治理者。在他看来，技术同样可以赋能乡村与均衡发展：把高新技术产业引入乡村而不摧毁其精神内核，由此构建循环经济，践行儒家天人合一的理念，“人类不是地球的所有者，只是暂时的守护者”。

从《诗经》的情感世界，到人工智能的伦理边界，再到全球治理的制度建构，首场主旨演讲展现的，正是古老文明面向未来的回答：让人文为技术立规，让公理为秩序奠基。